6月30日，法国里昂维勒班街头一辆汽车被点燃。（受访者提供/图）
午夜降临，台湾留学生Murse听见了阵阵喧闹，他推开窗子，楼下的垃圾桶和汽车淹没在火海。
“有一群黑衣人在街头游荡，有人戴着面罩，有的没有。”Murse住在法国里昂郊区维勒班（Villeurbanne），他告诉南方周末记者，那些黑衣人冲进了街区附近的超市。
第二天，Murse发现超市被洗劫一空。
过去一周，法国各地因北非裔少年纳赫尔（Nahel）之死掀起了一系列抗议。当地时间2023年6月27日，巴黎西郊南泰尔地区（Nanterre），17岁的纳赫尔因拒绝接受警察的交通管制，被开枪射杀。
在法新社证实的现场视频中，事发当晚，纳赫尔开着一辆黄色奔驰被两名交警拦下，他的车上还载有两名乘客。一名交警与车内人员交谈，另一名交警站在挡风玻璃附近，用枪指向车内。当黄色奔驰启动时，警察开枪击中纳赫尔，奔驰开出十几米后撞到电线杆上。
这段视频在法国引起了全国范围内的抗议活动，并蔓延至海外领土和比利时等周边国家。人们为警察的执法暴力感到愤怒，法国连续四个晚上发生骚乱，骚乱伴随着大量破坏和抢劫事件，身着黑衣的蒙面示威者用烟花迫击炮攻击警察，十几辆汽车和垃圾桶被点燃，他们用路障封锁道路。一栋建筑墙上的涂鸦呼吁“为纳赫尔伸张正义”，并写着“警察杀人”。
据法国内政部统计，截至7月2日晚，法国政府共逮捕了719人，其中有45名宪兵和警察受伤。法国政府连夜部署了4.5万名警察和装甲车来维护城市治安，公共道路上发生了2560起夜间火灾，许多法国城市宣布实行宵禁或彻底禁止示威活动，试图平息暴力和破坏。
开枪的警察已被拘留，他被指控犯故意杀人罪。
极右翼政党“国民联盟”领导人玛丽娜·勒庞（MarineLePen）表示：这名警官有权享有“无罪推定”待遇。
在经历了四个夜晚的骚乱后，住在南泰尔街区附近的华人居民表示，6月29日是骚乱动静最大的时候，交通也受到影响。但最近两晚，那个街区随着少年葬礼的结束平静了下来。
少年
被枪杀引燃怒火
？
纳赫尔的葬礼于当地时间7月1日在南泰尔的殡仪馆举行，白色棺材被抬出时，人群中响起了低语声，随后是掌声。
“真主至上”“为纳赫尔伸张正义”的口号在现场响起。据法国《自由报》报道，葬礼现场气氛非常紧张，媒体被禁止进入，没有看到警察的身影，只有一些年轻人徘徊巡逻。
认识纳赫尔的人形容他是一个“安静的人”，有时甚至是“边缘人”，这位少年被母亲独自抚养长大，他的生活与城里许多其他年轻人相似，介于勉强度日和触犯法律之间。据南泰尔检察官称，纳赫尔没有记录在案的犯罪记录，但有几次因拒捕而触犯法律，本将于明年9月上少年法庭接受审判。
少年的死亡点燃了巴黎工人阶级社区的怒火，他们认为警察执法过程中存在系统性种族歧视。
一名不愿透露姓名的、自称是纳赫尔朋友的年轻人对路透社记者说：“如果你的肤色不对，警察对你来说就会更加危险。”
人权观察组织指责说，“滥用和歧视性身份检查是法国长期存在的问题。”据人权观察组织发布于2020年的报告显示，在新冠期间，警察身份检查的对象显示出针对贫困社区的少数族裔的趋势。巴黎最贫困地区塞纳-圣但尼省（saint-denis)的警察拦截次数是全国平均水平的两倍多，其中17%的受检者被罚款，这一比例几乎是全国平均水平的三倍。
纳赫尔家人的律师告诉华盛顿邮报记者，自2021年以来，他已被警察拦下多达五次。
但法国警察工会代表雅恩·巴斯提尔(YannBastiere)表示，枪杀纳赫尔的警官在被证明有罪之前是无辜的。巴斯提尔说，他拦下这名少年是因为他不遵守高速公路法规，而不是因为他的外表或种族血统。
除了对种族歧视的声讨，一些法国人也对警察在武器使用规范上提出质疑。根据2017年法国针对恐怖袭击颁布的一项法律，如果司机“不遵守停车命令，且车内人员可能威胁到警员或他人的人身安全时，警察可以向车辆开枪，以及在“绝对必要和严格相称的情况下”才可以使用武器。
条例语境的模棱两可引起争议，来自Cairninfo论文网站的研究指出，“在法国，从2011年到2022年期间，自2017年2月的法律颁布以来，警察开枪射击行驶中车辆乘客的事件更加频繁，“每月有0.32人因车辆开枪而死亡，改革前数字是0.06”。
“他完全可以用别的方法阻止我的孩子，为什么要开枪？”遇害青年的母亲穆尼亚在游行中演讲时说。
城市暴力与年轻人的狂欢
事件发生后，总统马克龙取消了原定于7月1日对德国进行的国事访问，他试图通过多种维持秩序和政治沟通的手段来制止城市暴力的循环，但并没有宣布进入紧急状态。
“昨晚被捕的人中有三分之一是年轻人，有些甚至非常年轻。”7月1日马克龙说，“家长们应该承担起责任来，让孩子待在家里。”
同时他也对社交媒体进行鞭策，不要让愤怒的年轻人沉溺在网络上传播的骚乱氛围中。
流传在社交媒体上的视频显示，很多城市景观着火，东部城市里昂的一辆有轨电车被点燃，巴黎北部奥贝维利埃的一个车站有12辆公交车被烧毁。数十名年轻人砸碎了巴黎市中心快消服装品牌店的橱窗，然后冲进去抢夺商品。
法国BFMTV援引法国内政部长达尔马宁(GeraldDarmanin)的话，在这些城市暴力事件中，被捕者的平均年龄为17岁。其中有30%的年龄在18岁以下。
“这是一场令人难以置信的灾难，整个图书馆都被烧毁了，”法国东北部城市梅茨市负责文化工作的副市长帕特里克-蒂尔（PatrickThil）面对被烧毁的图书馆的残骸沮丧地说，“我们把图书馆的面积扩大了一倍，这样就可以给想要来这阅读、工作的年轻人提供一个安静的环境，本来打算明年庆祝图书馆建成的30周年。”
据法国《回声报》报道，此次骚乱中约有1,350辆汽车被纵火，266座建筑物被纵火或损坏，其中包括26座市政厅和24所学校，全法各地有31个警察局遭到袭击。
法国媒体将此次的骚乱与2005年两名穆斯林男孩为躲避警察检查躲进变电站触电身亡做类比。两起事件相似度很高，较大的不同点是政府的处理态度，2005年法国政府面对长达21天的骚乱启动了紧急状态。以加强当局的干预手段结束困局。
住在南泰尔社区附近的青年yann向南方周末表示：“对于一些人来说，纪念少年纳赫尔是掩饰犯罪的借口。有很多人只是在狂欢。”
法国财政部长布鲁诺·勒梅尔表示，“自周二以来，七百多家商店、超市、餐馆和银行分行遭到洗劫、抢劫，有的甚至被烧毁。”他在记者面前宣称，“我们会要求保险公司在处理理赔程序时尽可能简化手续”，并“尽可能减少免赔额”。
尽管如此，还是有很多商家遭受巨大损失，无法正常营业。
“我理解这种愤怒，但是我理解不了这种暴力的意义。这是对公共财产的掠夺，也影响到了在这个地区工作的人，这是不公平的。”巴黎的一位女士接受TF1采访时表示，居民和商人在经历了多个晚上的暴力后感到疲惫不堪。
同样感到疲惫的，还有每晚都出动的警察，其中一名警察匿名接受了法国新闻广播电台的采访，“他们就这样站在我们面前，想要伤害我们，杀死我们。我对自己说，千万不能摔倒，摔倒你就完了。尤其是当我身后有上百个人在追赶我时。”
南方周末特约撰稿 林守庄 南方周末记者 顾月冰
